墨绿色陈国长袍一只

一生寂寥怎堪忆,一身白衣何时洗

【息白】故景

/一年前的黑历史/

/夜阑干,私人旧梗……/

梨花正落得紧,落在衣襟上拂也拂不尽。

 稷宫的梨花诗酒赶得好时节,一树璨然下少年们大多一身素袍席地而坐纵酒唱和,题诗吟赋。落蕊映素衣,好不风雅。

 说起这素衣的风尚,还是白毅起的头。白毅的成绩连最诡谲莫测的斥候都是甲等,又是出了名的沉稳持重,堪称稷宫典范。面容又清秀英气,往往一身白衣,不吐一字就风度卓然,自是有不少同窗效仿。逢着梨花诗酒,不少人端着酒樽来奉承讨教。

 白毅朝一片素衣里最显眼的墨色皱了皱眉。那黑袍缓带的少年有一双野狐般锐利的眼睛,黑发桀骜地斜束在头顶,像是宣纸上落的墨点。他也回望,在间隙里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。

 “好个锱铢必较的白毅。”他对着纸嘟哝了一句“考卷被我抢走就能记仇到今天。”

 胡思乱想间笔尖带着墨在纸上游走。

‘为卿采莲兮涉水,为卿夺旗兮长战。为卿遥望兮辞宫阙,为卿白发兮缓缓歌。’

 息衍正揶揄着白毅,发现腹诽间已经写好了梨花诗,笔墨淋漓未干。恰好一片落蕊飘到纸上,正应题词。

 过了半晌同窗们也都赋好了诗,排在案几上,方便众人一眼看去。不出所料,白毅的字骨力坚凝,丰裁峻整,拔得头筹。而息衍的不着修饰痕迹,落笔如云烟。一时争不出高下,就都列在首位。

 “白毅。”息衍踱过去,对他勾勾嘴角“我写的是楚卫民歌,这个首位算是借你的光,就赠你如何?想必你也能看懂,讲的是军中男子为意中人征战沙场,又辞官归隐,终老山林。我看你将来也是个名扬一国的名将,就望你征战得还,与意中人终成眷属。”

 “只希望你下次斥候考试不用借我的光,那就是万幸。” 白毅眼神微动,冷哼了一声,点了点头,把自己的诗放到息衍手里。

“咦?看着也像楚卫民歌,倒是和我心有灵犀。‘花开五载过,征人犹未返。君看我之冢,上有草荒寒。’”息衍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“像是在咒自己。你这一纸的惆怅,是被哪个姑娘拒绝了?哪个姑娘能拒绝你,依我看,你那为之缓缓歌的伊人,就是那匹白马!”

 “那我就祝你和你看中的那匹黑马终老山林!”白毅对着摇曳地黑衣衣角咬牙切齿“下次测试的答案你休想再看。”

 “哎,别急。”远去的声音有点慌张“我说错了还不成,让它们两个终老山林总成了吧?”息衍拈着白毅赠他的诗在空中挥动一下,眼角闪着狡黠的光“不过你可别战死沙场了,那时候我就陪你缓缓歌,怎样?”

“想得倒美。”人已走得三三两两,白毅笑着低声回话,揣着息衍的诗向稷宫外走去。

 身后梨花还是悠悠地落着,仍是一片好光景。


“息衍。”白毅瞧着酒足饭饱推门进来的黑衣少年“我劝你这个月少挥霍一点,我们已经穷得只能睡床板了。”

 息衍反手正要关上门,身后传来一声洪亮的马嘶。

 “白毅你这是坚守自盗,我就说你同意要把我们两个的月俸合在一起别有所图!”息衍愤愤然盯着床板。

 “早买晚买都一样,你不是还要买那匹墨雪么。”白毅不多反驳,和衣躺在床板上,翻身向里。难得白毅理亏一次,息衍有些得意,吹熄了灯,望着灯火阑珊的对街发怔。有燕掠过屋檐下,带过来不远处夜阑干的花香,急急欲归家。

 息衍兴味索然地准备睡下,解开发带搁置在桌上,猛然听见白毅的声音“棺材板早晚要睡,早些睡过,免得日后睡不惯。”

 愣了片刻之后,息衍哑然失笑,盯着房梁又神游千里,对白毅的好奇从他心里生发出来,白毅也会什么都不做对着天空发愣么?白毅也有辗转难眠的时候么?白毅有意中人么?

 他转过头去看白毅,月色透过窗棂,模糊看见他叠好的外袍里露出一截纸页。息衍眼尖,一下就认出是梨花诗酒用的宣纸。估量白毅已经睡沉了,坏笑一下,伸手扯开白毅松松系着的发带,低声哼着小调躺回床板上。

 都是些无谓的心思,他有小小的得意,稷宫里的日子还长,晨晨昏昏,哪有什么疑问和好奇没时间解开?

 夜阑干的香味仍萦绕着,许是不远处的花圃里浅黄的花朵成丛摇曳着把暗香抖落。浮沉在半梦半醒之间,息衍有点感慨,睡在棺材板上的时候有夜阑干相伴最好,再放上一纸诗笺。


 “那时候我总以为稷宫的日子还长,却没有想过过去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的。”息衍持着烟斗“那时候我还总好奇你,谁知道现在我也没解开那些问题,人都会变的,你也不是当年的青涩小将军。”

 “是啊。”白毅叹一声“你还说第二年的梨花诗酒要和我争个高下,可第二年一场骤雨,什么兴致都没了。”

 两人都静默了,风声鼓动军旗,在殇阳关的夜空里猎猎作响。

 息衍笑笑,指着帐外,“当年我们在关里无军令不得跑马,不甘受着桎梏,可如今,帝都就在眼前却没法进去,还是受制。”

  白毅沉默地起身,把种着莲子的花盆挪了个地方,撩起帘子,仰视投下幢幢黑影的天下第二雄关。

 然后就有箫声响起,绵长激越。

 北风无言,故景吹还。

评论(2)

热度(16)